交會的微塵:追跡泥塵篇(七)莫留莫留

「2026年5月修訂版」


未知是天氣太熱,還是因剛夢了個離不開的夢,我渾身是汗,因此向逆旅店家要温水泡浴。

這逆旅雖身處莫留這窮鄉僻壤,但招待卻出奇週到。我住的上房中,有一方便聯絡店家的小機關,只需把所需和房號寫在小竹簡上,投入滑道中,竹簡便可直接滑到店家櫃臺處,接著拉一下房內把手,櫃臺一端的銅鈴便會啷啷作響,店家便即時查看竹簡,回應客人所需。

不久,我隱約聽到門外有放下重物的聲響,來回數遍後,門上傳來扣門聲,跟著,一把相信是來自逆旅夥計的聲音:「姑娘,妳要的温水送來了。」

我在門後回應:「行了,麻煩放在門外便可。」

夥計正想離開,我叫停他,然後伸手門隙外,賞了些碎錢給他。他連聲多謝後便離去。

我泡在盛滿温水的沐盘中,舒緩因怪夢所生的緊張情緒。沐盘本用於接水,泡浴這事情,是師父遊歷時認識。


整理過思緒,打鐵趁熱,是時候開始打聽劍泥塵的事了。

探頭窗外,今天已再沒下雨,天清氣朗,但地上依舊一片泥濘,遍地不少水坑。 

說要打聽劍泥塵,但一時間我又不知從何著手,唯有先找店家打聽一下,莫留雖鮮有旅客,但逆旅紿終是收集情報的好地方。


「店家,敢問你經營此逆旅已久了嗎?」

「哈!姑娘,我在這裡長大,這逆旅由先父開設,看上去還簇新吧?我接手後,可花了點銀兩把它修葺過,尤其是大門。正所謂門面門面;就是有門才有面。」 這逆旅主人一邊說,一邊撥弄算盤。也不知道他是真在算數,還是手上無聊。 

「店家,既然你在此長大,那一定認識很多人吧?」

「哈!自我出生以來,這裡我有那個不認識?」

「那,你認識名叫迪暮蘭的人嗎?」

「迪暮蘭?男的女的?姑娘在尋親嗎?」

「男的,我在打聽姑姑那失散多年的兒子,聽聞他小時,即大約廿多年前,曾在這裡生活過。」 為了免卻不必要的麻煩,我隱瞞了真正意圖。

「迪暮蘭...真未聽過。姑娘,妳確定他在這裡長大?」

「我只知他孩童時在此生活過,後來好像被什麼林府買去作奴。」

「林府?是對岸華園亭那土豪吧?他們該不會在我們這等貧窮小里買奴。他們根本看不上我們的人;他們嫌這裡的小孩既骯髒、又孱弱,連做他們奴僕的資格也沒有。他們有錢,要買也先在自己處買個年輕力壯的。」

「不過,那好色的林府當家林世豪,因在華園亭找不到美女肯作婢,多年前曾到過此處找美女侍婢。不過聽聞這林世豪好像已死掉。」

逆旅主人補充說:「換作其他地方,妳還可試試到官府問一問,看看戶籍上可有此人,但這裡,官府根本懶得理會這裡人是死是活。」


這時,我突然想起昨天說起玉門關事件的黑膚男子,他好像在江湖上混,且看上去應和迪暮蘭年紀相約,或許認識他也說不定。

於是我問:「那,昨天說起玉門關事件那皮膚黝黑的男子,你認識他嗎?」

「你說小海嗎?他的確生於這裡,但長大後已去了華園亭幹活,好像拜入了什麽幫派,算是賺到些錢。他偶爾會回來和些青梅竹馬敍舊,就像昨天那樣。妳可以往他這裡住處找找,說不定他還未回華園亭。」


朝食過後,我外出打聽。店家告訴了我小海的住處,由逆旅前往的一段路程,我順道向途人詢問迪暮蘭這名字,但竟無一人知曉。

劍泥塵小時在莫留生活,是我在師父房中記錄看到,相關記錄都來自聚武樓,照理可信性甚高。

聚武樓屬私營組織,立場中立,專門收集武林各項資料,例如各門派歷史背景、勢力分佈、門人數及其他詳細,然後編制出各類武林事典和記錄。七天武神這名號,亦是它們評核所有武林人士武功高低而定。

多年發展下來,聚武樓在武林中極其權威。不時為武林主持公道,或作調停。它非朝庭機構,所有裁決雖無實則約束力。但礙於它的江湖地位,大部分情況下,武林人士都遵從它的判決。既然難得有人幫忙管理武林跌序,朝庭亦樂於默許它存在。此外,它偶爾亦會舉辦一些武林聚會。

走了一段路,終到達小海住處,這是一所這裡較像樣的房子,沒有破舊不堪,屋外還設有堅固圍欄,圈了些地自用,這裡應修揖過。可見這小海在華園亭那邊應該打滾得不錯。

我探頭欄內,問:「請問有人在嗎?」

這時有把中年女子聲回應:「誰呀?」

一名有點胖的中年婦從屋內走出來,問:「姑娘,妳找誰呀?」

「請問小海是這裡住嗎?」

「他是我兒子,妳找他作甚?妳是他朋友還是仇家?」

「我非他朋友;亦非仇家,只想找他打聽一些事。對了,嬸嬸,妳知否大約廿年前,這小鎮有一名叫迪暮蘭的小孩嗎?」

「我在這裡活了四、五十年,從未聽過這名子。」

「那請問小海在嗎?」急性子的我把話題回到他身上。

中年婦帶點怒氣說:「這臭小子回來只一天又跑了,生怕這個家好像鬧鬼般!每次回來,以為放下幾個臭錢便很了不起!」

找不到人亦問不到什麼,那唯有先別過大嬸,然後無奈離去。

本打算從最早有劍泥塵足跡的地方查起,但此刻既查不到人,又查不到有小孩被賣林府,因此有點失落。當然,我亦想過,會否劍泥塵小時在這裡不是叫迪暮蘭?多想也沒用,唯有先四處碰碰運氣。

莫留規模很少,且結構簡單,除民居外,沒太多其他處所,因此我查探一輪後,差不多已把半個莫留查通透。

此地雖確如傳聞;甚至比傳聞更貧困。但所謂非法勾當,經我親身體驗,反覺得這裡民風純樸。

道聽途說,人云亦云,亦可以很可怕…


這裡食肆不多,況且我現在也沒什麼心情找吃的,我帶著失落,回到逆旅。

店家見我回來,向著坐在其中一張案處的人說:「就是這故娘找你。」

否極泰來,原來這小海正恰巧在此餔食,他即時望向我說:「你不是昨天鄰案那男子裝扮的飄亮小姑娘?原來就是妳找我,找我作甚?」

我喜出望外,沒想到這小海仍在莫留。這時,我才認真看清他樣子,他看上去約三十多,除了皮膚偏黑這略為明顯的特徵外,不論外貌裝扮,皆十分平凡;平凡得就像在街上偶遇熟人,也不敢上前去打招呼,生怕會錯認人一樣。 

「這位大哥,店家說你在這裡長大,而且好像在華園亭那邊幹活,所以冒昧向你打聽一人。你經常往來兩地,或許認識此人。」急性子的我單刀直入,道明原委。

「向大叔有說過大概,但他說詳細還是留待妳親自說。」

「請問你認識一名叫迪暮蘭的男子嗎?這...」

這小海未待我說完,搶著回答:「迪暮蘭?我當然認識他!」

聽他如此說,我想事情終有點眉目,正想私下高興時,他卻接著說:「哈哈!不就是那大名鼎鼎,以一人之力,令眾多正派人士蒙羞的劍泥塵,他可真是我偶像!」

這時小海反過來問:「妳找迪暮蘭作甚?與他有何關係?妳應該是江湖中人吧?找他尋仇?」這時,他盯著我攜帶的劍匣。

又一次失望,但也沒法,唯有先從其他方向查探。

「我與他沒關係,亦非尋仇,我只在尋找我姑姑那失散多年的兒子,看看會不會是這迪暮蘭罷了。」

「妳姑姑的兒子住這裡嗎?但該不會是迪暮蘭,莫留不大,人口亦不多,大家都認識彼此,由其年紀相約的小孩,都會經常一塊玩,迪暮蘭年紀該不大我多少,如果他真的小時住在這裡,我沒理由不認識他。」

「那你小時認識的孩童中,有被林府買過作奴嗎?」

「那時,和我年紀相約的小孩不多,在我記憶中,並沒小孩被賣林府,反而聽過林府曾在此買過年輕女子回去作婢。」

「那你小時有小孩失踪的事情嗎?」我相信任何事也可問出線索來。

「哈哈,我們這種窮鄉僻壤,小孩失踪也並非什麼新鮮事,此處人命賤,有人失踪?官府只隨便找找,打發過村民便算,根本不在意村民生死。我小時確實有個很要好的朋友失了踪,因他本身沒什麼親友,官府自然也懶得去找,只有幾個大人和我在附近搜索了一兩天,大人們都紛紛放棄,並阻止我繼續搜尋。當時,我也真的為了這事哭了整整數天。」

現只剩莫留失踪男孩這線索,那便先往林府調查吧。這時,小海問我:「姑娘要不要往林府調查?我接著便回華園亭,妳大可與我同行,有我們飛雲幫出面,姑娘在華園亭那邊比較易辦事,要進林府亦較方便,始終我們飛雲幫在那裡是有江湖地位的。」


我從未聽過這飛雲幫,師父也未曾提及過,從名字也可猜出,這是一個江湖小混混組成的幫派。


逆旅主人見我遲疑,便向我說:「姑娘不用擔心,不要看小海這副德性,其實他人不壞,而且還很可靠的。」

我回過神來,說:「不,我並非擔心,只是,我還有些事情要先替姑姑在此辦,可能一兩天後才可起行,如小海哥不嫌棄,我到了華園亭再找你幫忙。」

我確實是因為擔心,因我始終並不認識這小海,亦不知他底蘊。加上我不慣與陌生人結伴同行,更不用說對方是陌生男子。我性子雖急,但亦非大意之人;我雖不喜說謊,但此刻亦只有說謊。

小海沒懷疑,接著說:「可惜我那邊有事需今天趕回去,否則等妳一兩天也不成問題。那樣吧!姑娘到華園亭後,到飛雲幫找我。飛雲幫在華園亭很有名的,隨便找個人問也問得到。」

「忘了說,我叫段海,與七天武神斷天海的名字只差一點點,哈哈!厲害吧?是了,說了這麽久,還未知姑娘姓名。」

「在下微若然。」 我見這小海如此坦蕩,我亦不是江湖上有名號的人物,因此亦不怕如實告知他名字。另外,我天生傲骨,從不喜歡「小妹」這顯得女性卑微的稱謂。

「原來是微姑娘,那麽我先行一步回華園亭,我們在那邊碰面吧!告辭!」小海說罷,便攜著細軟動身離開。

我拱手一揖地說:「告辭。」


雖說莫留,但我在莫留多留一天,一來,以免打破謊言;二來,趁機在遺漏的地方再查探,看看有否新發現。 隔天,照舊一無所獲,我收拾行裝,僱了船,赴華園亭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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