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會的微塵:追跡泥塵篇(五)盤雷南下

「2026年5月修訂版」


要從頭了解劍泥塵,本應先到他出生的家鄉,可惜這方面資料不詳;就像人生中的某一頁,被完全抹去一樣。那唯有先到他孩童時待過的林府調查,那可是他的殺人成名地。

林府位於南海郡番禺縣南方一處名為汨䒩的地方,這鄉貧富懸殊甚嚴重;繁華之處,可比朝歌更繁華;貧窮之處,則極為窮鄉僻壤。另外,此鄉遠離權力中心,因此存在不少三教九流之地,以此地方言說,就是「無王管」。

劍泥塵原名迪暮蘭,據說他進入林府前,孩童時曾在汨䒩南端小島一處名為莫留的地方生活,此里十分落後,百姓不但貧窮,且四處充斥非法區當。


四月廿七,夏,大雨。


為了方便行走江湖,我頭頂斗笠,身穿黑衣,作男性裝扮。

離開雲夢山後,我策馬大約十多廿天路程,僱船再經水路,終於來到莫留。

此地果如傳聞般貧困,街上都遍地泥濘,鮮有石路。這裡蓋的,亦大多是以禾草、殘木和泥搭建成的殘舊破屋。今天適逄難得一遇的大雨,滴滴答答的;密密麻麻的,打得屋頂上的稀疏禾草,像快要塌下來。

好不易找到家較像樣的逆旅〈註〉;它樓高兩層,並且供吃的。我把馬綑好在馬廄,便進內到櫃臺登記入住。我選了樓上位於角落的上房,一來寧靜、二來方便觀察街上。整頓好後,便到樓下餔食。

莫留這地方鮮有外地過夜訪客,因此前來此店都是吃的多;投宿少。但要在這裡吃一頓,於當地大部分人來說,亦非易事。此地一般百姓多以粗糧為主食,吃的都是稀粥、麥餅或芋頭等。

因鮮有客人投宿,所以逆旅主人視我如上賓,親自招待。我不懂此地風土,對吃的沒什主意,店家便替我作主點了幾道菜。他說,這些菜式雖十分普通,但於當地人已屬仙界美餚。大部分人可能窮一生亦未嚐過半口。

我看著這幾道菜,頓了一會,無論葷素,均十分瘦弱,尤以那道炮雞腿,大小就和朝歌城裡的雞翅沒兩樣。我並非厭棄,只是感觸,這群被上天遺棄的百姓實在太苦了。

莫留近十年旱災頻繁,土地貧脊,耕種經常失收,難以種出什麽好作物。沒有好作物;牲畜家禽自然養不肥;百姓收入自然也不高。

我雖非佛門中人,但因師父是僧人關係,我亦多吃素食;酒更是從來不會沾到唇邊。我把菜餚中的葷類,贈與店外附近幾個正在嬉戲的小孩。他們之前已邊玩邊盯著我案上菜餚,口水直流。

一個天真無邪,年約六、七,有點髒的小妹子,收到食物後,笑逐顏開地答謝我:「謝過姊姊?還是哥哥?哈!我辨別不來,總之謝了!」

看來我這所謂喬裝,實在經不起任何考驗。跟着她竟想把食物藏在袖中,我問她作什,她說:「我想帶回家給爹娘品嚐,他們可從未吃過這裏的菜啊!」

聽後,我心頭一酸,想不到這小妹子年紀輕輕,竟如此懂事,反而我如她年紀時,只自顧自吃喝玩樂,從沒特別念及師父。

我笑說:「你們先吃掉這些,我再下單新的,包好好後,才拿回去給妳們爹娘吧!」

「不可以啊!大姊姊,爹娘教我們無功不受祿,其實這些都不該收下,只因姊姊不吃肉,掉了下太浪費,我們才收下。」

「你們爹娘把你們教得真好!」

這小妹子帶點傲氣地說;「當然,爹娘經常教我們,就算窮,也要窮得有骨氣!」

「那我也不勉強了,但這樣藏在袖裡,會弄髒衣服的,我先着店家用布包好,你們才拿回去吧!」

此地雖貧,民風卻有如此純樸一面。我之前還瞎想,此地小孩,會否借貧窮童真使詐行騙;現在看來,是我太小心眼。


世界表面如何美好,還是利益越多;狡詐越多;這小妹子的純真世界,才是真實美好的世界。


我再和這幾個小孩寒喧了一會,便回到逆旅。

這時,附近的一張大案,原來已坐下數名男子。

這四名男子正高談闊論各種所碎逸事,其中一名膚色較黑的,突然說起國家大事:「哈!你們知道嗎?早前,盤雷人竟敢侵略我們大楚啊!」

我聽到後,特別看了這黑膚男子一眼,他似在江湖打滾,但應該不是待在什麼名門大派。

同案另一身材健碩的男子說:「當然知道,大楚守軍總算把玉門關守住,趕走了盤雷人。」

黑膚男子說:「趕是趕走了,但事情卻並非如此順利和這麽簡單。」

「那實情是怎樣的?」

「對,你怎知道這事情?」

「盤雷人他媽的有什麼好怕!」

同案其他男子追問的追問;咒駡的咒駡,議論紛紛。


師父說過,大楚開國後,完全屏棄貴族政治,實行中央集權制,逐步收緊地方兵權,美其名是想以文治國,建立文明社會;實則是忌憚各地縣尹擁兵自重。

當今皇上項隆繼位後,變本加厲,大幅削減各地兵員軍需,並把兵權收歸中央,以至全國武力貧乏積弱。

大楚現今表面雖繁華盛世,所出文人之多亦前所未有,但危機已逐漸浮現,北方匈奴想侵吞我國由來已久,近年堀起的分支盤雷人,實力更為強大,雄踞差不多大半個匈奴勢力版圖,其國力已悄悄提升至近我國水平,單在軍事武力方面,相信更已超越我們。

還好我們中原武林人才輩出,由其當中有七天武神守護著。當年凶奴也是因萬華死掉,缺乏內應下擱置南侵,現在突然重啟計劃,難道已偷偷在大楚暗中密謀了什麼?


這十來天都在趕路而鮮有停下,加上朝庭向愛封鎖軍情,因此只知玉門關守住了;卻不知來龍去脈。現在恰巧有人說,正好豎起雙耳,一聽當中詳細。


「這是我當兵的一個同鄉,聽同袍說後告訴我的。半個月前,盤雷人突然來犯我們玉門關。這些盤雷人軍備出奇地十分精良;弓弩箭矢皆射程強度兼備,且命中率高。塔樓般的攻城梯更是十分穩固,全梯皆以厚重巨木建成,底部安上巨輪,除機動性強,亦難以推翻。」

「此次突襲,玉門關守軍事前沒收到任何探報。負責指揮的將軍孫達峯雖尚算忠君愛國,但為人粗枝大葉,加上我國一向看扁盤雷人,沒想過他們夠膽南侵,因此從無準備。盤雷人攻城時,這孫達峯竟還在睡夢中,得悉事態後才急急扒起床,屎滾尿流地趕往城樓指揮。這時,守軍因疏於演練而手忙腳亂,整個城頭亂成一片。」 

「孫達峯剛踏上城樓,突然『轟𠾐』一聲巨響,城樓一角赫然被一顆渾圓巨石轟中,不少士兵亦被波及,即時或死或傷。孫達峯見狀,即說:『這些北方野人,竟有這麽先進精良,力度如此猛烈的投石器?!』」

「一名驚魂未定的士兵邊顫抖邊說:『他…他們不…是用投石器投…石的…』」 

「孫達峯便說:『你奶奶,巨石不是投石器投上來的,難度是人投上來的?!』」

「那士兵回應說:『對…,真是…人投上來的…』」

「孫達峯聽後大喊:『什麽?!』說畢立即衝向城牆邊,探頭往外一看,除了看到攻城梯和洶湧而來的盤雷兵,還發現敵方後排,站著一名碩大無朋、全身看似並無毛髮的秃頭巨漢,正使力舉起身旁巨大石球。據當時在場士兵描述,這巨漢竟高近九尺。」

「甚麼,高近九尺?這到底是人嗎?」

「九尺?只是誇大其詞吧?」

「這是怪物來嗎?」

「這我也只是聽聞。說回戰況,這時,守軍全數震攝在這蠻力巨漢之下。孫達峯冷靜下來,即下令弓箭手集中先把巨人射下。一聲令下,箭如雨下,巨人見狀,即試圖揮動手中巨石擋下箭雨,但始終巨石奇重,加上巨人本身手腳有欠靈活,所以只及擋下射向面門及上半身的箭,餘下的,一一打在其下半身及正在舉石的前臂上。」

「就算殺不死那巨人,亦夠把他打下吧?」

「才怪!箭打在他身上,就如打在磐石上,完全打不入,僅僅能在其身上劃出淺淺傷痕。」

「什麼?難道這怪物也懂氣硬功?」壯碩男子疑問。

「據一些對武學有研究的人士推論,這應不是氣硬功,因氣硬功是以氣勁護體,達致刀槍不入之效。但這巨人是會受傷的,只可以說,他一身肌肉確實硬如石頭,一般利器只可做成表面傷害。」

「那之後怎樣?」

「守軍當然即時陷入苦戰,既要應付敵軍不斷射上來,夾雜火矢的箭矢;又要力抗從攻城梯湧上城頭的敵兵;亦要力抵猛砸城門的破城錘;再要回避巨人投上來的巨石。短短時間,城樓上已死傷了不少士兵。」


我暗忖:戰況如此凄滲,就是因當今皇上忌憚揮下兵權過大,並輕視外敵,因而減少各地駐軍。可知道,玉門關是北端接壤境外的重要關口。玉門關一旦失守,我國門戶即時大開,盤雷人便可𣈱通無阻,直取大楚。此等重要之地,竟交給孫達峯此等平庸之輩,完全沒居安思危。自國有能軍事家也不信,更莫說武林人士。


「想不到咱們守軍竟弱得一天也守不住…」同案一名男子,邊說;邊搖頭嘆息。 

「幸好這時,救星終於來了。」

「是誰來了?難道是承大俠?有他在,什麼巨人怪物都不用怕了。」 壯碩男子說。

「不,朝廷沒收過盤雷人入侵探報,承大俠當時亦身處壽春京城官府。玉門關可在千里之遙的北方邊境,他又豈能一時三刻趕到來?」

「那到底誰來了?」 同案另一男子追問。

「不正要說嗎?此時,守軍防線逐漸崩潰,眼看玉門關即將失守。這時,一名白袍男子緩緩踏上城樓。換作平時,暴躁的孫達峯見到不相關的人胆敢私自走上城樓,問也不問便把對方一腳蹬下城樓,來個四腳朝天。但是此刻城頭一片混亂,守軍狀甚狼狽之際,竟突然來了個如斯氣定神閒的陌生男子,他這時反而擔心,此人如入無人之境地走上城樓,到底是敵是友?他是否敵軍派來的武林高手?」



註:本作事物以西漢時期作參照,逆旅即當時的私營旅館,客棧一詞在唐宋時期才開使用。

留言

此網誌的熱門文章

交會的微塵:序

交會的微塵:追跡泥塵篇(一)狂塵亂舞